Shun

在凉爽的初秋周末与老爸对谈

长久以来,我和我爸在生活中关系并不怎么紧密,小时候衣食住行的问题我往往向我妈求助,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体会到了我爸在生活上没有我妈那么讲究。但是,每当小时候的我有什么知识上的疑问,我爸就会出场。比方说“人是怎么来的”这种问题,我妈可能认为这是个性教育问题,不太好讲,就让我爸来跟我讲。我爸就开始跟我讲,生命起源于海洋啦,从无机质到有机质,从有机质到单细胞生物……我完全不在乎我自己是怎么来的了,因为发现还有更大的问题在等着我思考呢,哈哈哈。但我敢肯定,那一次让人印象深刻的科普,一定是我爸的思维频率过于缥缈,根本没有好好审题所致。

后来,在90年代重庆小镇没有空调的夏夜,我们躺在楼顶乘凉,大人们聊着天谈论着小镇和单位上的八卦,我入迷地凝视着星空,时不时向我爸提问。在我的记忆里,爸爸的知识和放了一墙书、一台286电脑的书房,简直是我孤独而无聊的昏暗小镇童年里的一盏明灯。小时候因此有好多梦想,科学家?宇航员?作家?程序员?(不好意思这些职业我都没有实现)。作为教师的爸爸,在我的成长中,他很少操心我在学校的成绩,但他或许是小镇上知识面最丰富的青年,因此也深刻地影响了我的思维习惯和兴趣爱好。

问题在于,其实在家里,我和我妈的关系更好,更愿意跟我妈说一些关系到生活的心里话。只有在我遇到“技术性问题”的时候,比方说大笔支出、工作学习、政府办事啥的,才会找我爸商量。更关键的是,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爸对我过于严厉,大概是熊孩子时期嫌我烦,导致我一度很疏远他,这个也影响至今。

随着他们俩年龄的增加,我发现我爸越来越处于孤独的境地。我妈开始痴迷广场舞,有一帮姐妹,看起来业余以及将来的退休生活有乐趣。而我爸,调任到区教育委员会,工作也日益清闲,也和同事不太能玩到一块儿去。看新闻,炒股,胡思乱想和写作可能成为了他业余的乐趣。

每次我回家,我爸到县城边的高铁站来接我时,一路上都会不可避免地开始跟我聊到一些县里的变化,政策,国际局势之类的新闻。在家里看到电视上的新闻,也会评论几句。他的观点非常典型,其结论和现在网上一部分流行言论相同:反日反美抵制日货美货是必要的;政策是好的但地方执行不力;美国的民主是虚伪的。

在我爸在讲出这些结论的时候,我发现他其实是带有自己的思考的。或许是作为一个党员和小镇知识分子,他对左派那一套批判方法运用娴熟。世界政治游戏,资本主义的扩张和虚伪,流行文化的肤浅和非理性,信手拈来。但是由于他仍然以电视新闻作为主要的信息源,又缺乏对反面声音的接收,导致最终的结论有失偏颇。我认识到,老爸的这些观念,绝非网上那些红卫兵和小粉红那样,是基于非理性的简单“信仰”。

一直以来当我爸发表起这些见解的时候,我都在一旁笑而不语,主要还是懒得解释。最近由于工作的原因,经常在出差时顺道周末回家,就屡次听到老爸表达这些观点。平时回想起来,心里不是滋味。就想找个机会,跟他好好聊一聊这些认识。以防以后若真遇到什么世事变迁,至少我们父子不能因为意识形态的问题而变得互相不能理解吧?还别说,这在中国历史上,还少么?

既然从小就跟老爸建立的这种与生活不太有关,与精神比较有关的沟通场景,我回家陪他的方式也往往是跟他坐而论道。毕竟平时,能与他形成有效对话的人不多。上个周末,重庆突然降温,下起淅沥沥的小雨,秋天的爽快气息吹透了家里。正是坐在阳台边的沙发上和老爸边吃水果边聊天的好时候。

为了方便,怎么引起话茬的就不表了。下面是简单的记录,一些有关政治经济观念的对话。

关于抵制洋货和周边国家关系

老爸:抵制日货和美国货还是很有必要的,中国的崛起过程中,这些国家不可能让中国顺利强大起来。虽然一时还是需要依赖进口,但最终的目标应该是自产自足。

我:中国和美日这些超级经济体目前并不是简单的依赖与否的关系,现代世界经济体系因为全球化深入的原因,实际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。就目前而言,中国在生产力方面比较依赖发达国家的输出,这是现实;另一方面,通过合资、合作、债务等,中国跟美国等国家的利益绑定已经很紧密,单纯地说抵制谁,也是杀敌五百自伤八百的关系。而到了将来中国能够输出技术影响力的时候,外部威胁也相应降低了。所以说现代经济,本质上是以和为贵,和平对每个国家的发展都有极大的好处,大家都在努力维持着和平与发展。

老爸:你说的是没错,但是你想,民族主义其实也可以被国家用来作为对外关系的筹码。比方说这段时间的萨德问题,中国就可以通过对韩国的制裁和抵制施加压力。

我:如果国家把民族主义作为工具,这是十分危险的,容易玩火自焚。跟你讲个故事,最近人民日报的网媒和共青团的网媒互相闹了一阵,只是因为人民日报呼吁网民理性爱国,看清和平发展对中国最有利这个现实,结果被共青团的微博挑起的网民情绪淹没了。谩骂和栽赃的都有,这个场景是不是很熟悉,反右扩大化和文革不都是这样来的么?

老爸:看来政府对民意的把控,也不是那么有效。确实,中国人的平均知识水平还是太低了,政府即使有策略性的意图,绝大部分人未必能正确解读,反而容易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。

我:是啊,如果“爱国青年”们真的信了网上的说法和宣传,认为要开战了,或者因为什么事情上街,把菲律宾大使馆烧了,甚至闹出人命,会怎样?

老爸:那就恰好给美国以口实,进行军事活动。

关于政策

(电视上广告说,2015年,我国投入1000多亿资助贫困学生完成学业。)

老爸:你看,国家在贫困生资助上投入的资金还挺多的。

我:你是从事教育事业的,这些政策的效果怎样,你应该最清楚。

老爸:其实我们这里教育情况还比较不错,学校建设也越来越好了,就是师资力量不太好。而人才又是光有钱买不到的,最大的问题还是培养人才的人才也没有。

我: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这些钱是怎么花的。一个班级里其实有挺多贫困生助学金名额,但最后申请下来的同学,他们并不贫困,很多人家庭情况就跟我差不多。可是,真正的贫困生,因为种种原因,不便于户籍地出具贫困证明,而那些父母在事业单位的,却很容易搞到这样的证明,所以国家花的这些钱,就这么打了水漂。很多得到钱的同学,根本不缺这一笔钱。

老爸:你说这个让我想到,类似的政策笑话还有很多。比方说区里今年得到不少用于支持农业和农村建设的预算,包括维修水塘和组织机械化收割的钱。区里水塘太多,钱其实不太够用,上面又有维修率指标,所以最终就修了一些偏僻的小水塘。那些水塘其实近乎废弃并没有什么作用,而很多真正起作用的水塘却没有得到修理。机械化收割免费,而一些土地不好的农民却因为地形原因没法得到这个服务,人工收割的成本高多了。所以这两笔预算,预期的效果都没有达到,等于打了水漂。

我:这些都是因为,中国基层的情况千变万化,太复杂,基层官员素质有限,而上层官员所依赖的学术、民情渠道都不可靠。所以总会出现些不合实际,甚至反作用的政策,行政效率太低下。

老爸:是的,现在一些老领导,你可以说他情商很高,知识水平和智商都值得怀疑。并且他们懒于了解现实和思考,只是想着保住自己的地位,官僚主义就是这么产生的。

关于政治文明

(电视上在播出有关斯诺登的纪录片《第四公民》)

老爸:斯诺登是做了啥来着?

我:揭露美国政府掌控大量公民私人信息的事实。

老爸:其实这世界上,哪个政府不监控公民信息?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。

我:其实这是个现代性问题,随着科技的发展,政府能够掌握的公民私人信息越来越多。这其中的问题,是以前没有遇到的,斯诺登揭露的东西引发全球的思考很有意义。中国也面临同样的问题,这几天新闻报道的大学生被电信诈骗后伤心身亡的新闻你看到了吧?

老爸:嗯。

我:电信实名制的政策在推行之初,讲的是为了打击电信犯罪,而实际上它现在却成了犯罪分子的最好利用的信息。这不是很讽刺吗?

老爸:电信信息贩卖,我都知道有好多公司专门从事这种业务。地方上都有。政策是没有考虑到,执行的部门中都是具体的人,而人性的恶是客观存在的。

我:所以说政府究竟要以什么样的程度,什么样的方式来掌握必要的公民信息,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。我们不可能简单地讲,政府掌握的公民信息越多,政府对公民的保护就越有效果。事实上坏人很可能就潜伏在政府里。

老爸:你看这个问题,美国政府的回应仍然是比较虚伪的,并不能解决问题。

我:但美国政府至少回应了。而在中国发生这样的事情,我们都不可能在媒体上看到对政府的问责和政府的回应。以至于中国社会有什么对政府的意见,都闷在鼓里,闷不住就爆炸,十分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。

老爸:其实政府也应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,我听说现在民告官案件,政府的应诉率必须达到60%以上,有的案件还必须县长出面。年年还有考核。

我:这的确是政治文明的进步方向。中国政府现在还十分缺乏公共关系和新闻传播方面的专业人士,与社会民众的沟通效率亟待提高。沟通不好,社会稳定就难以保证,况且中国处在社会经济的急剧变化和转型中。

老爸:这就又回到了教育问题上。

我:这里面也有观念问题。以前我们总说美国的民主形式虚伪,但实际上中国一直以来也说自己是个民主国家。而民主,本质上是让人民当家作主,形式上可以有很多,在我看来能够让社会中所有人都有机会表达自己的诉求,也是民主的一种形式。不一定要人人有选票,况且人人有选票真的就未必能体现民主。

老爸:对,因为人人有选票,也可能被引导和利用。

我:是的,人未必知道哪种选择有利于自己,特别是现代政治,需要具备的知识太复杂了。公民虽然有义务知道这些,但人性本质上是懒惰的。所以一个更切实的做法应该是,对意见表达和沟通的重视,这是政治文明的重要体现。很可惜的是,虽然有所改变,但在言论管控上,中国政府仍然是非常不择手段的。

老爸:毕竟,过去几十年中国主要的任务是发展经济,政治文明的建设,还刚刚开始呢。

这是我从小到大,第一次这么深入地跟我爸严肃地交换政治见解。我可以说,我爸,一个真诚的共产党员,这个思想水平,绝对是旗手级别的。可惜,如果把我们达成共识的言论放网上,会遭到多少“爱国小粉红”的攻击呢?

另外,我一直以来还很担心我爸渐渐走入到一种不可知论的民科思维中。他这几年偶尔跟我表示,他有时候在思考和量子力学、现有的宇宙论不太一样的有关宇宙本质的思维方式。我还在他电脑上发现了一些有关道家、阴阳的文档。他毕竟是我对科学的爱好的启蒙,看到他步入这种境况,我必须要拉他一把。

经过我对他的言论的分析,我发现其实是因为他对西方哲学史的基础了解几乎没有。所以我就简单地解释了一下,理性主义、实证主义为何会成为现代社会的主流,如何用可证伪性界定科学的边界,以及为何这样的认识论是最有效率的。还解释了为何科学发展到认识的边界,和道家、佛教等宗教的说法有相似之处。

老爸对我的说法,秒懂。我很惊讶他做了那么久的科技爱好者,为什么这一块基础知识一直欠缺?其实我平时也发现,网上一些“民科”扯淡,往往也就是这一块最基本的观念的欠缺。而我,是很幸运地在中学阶段接触了卡尔·萨根的著作,他十分形象地解释了科学方法的本质。

我很高兴在一个炎热褪去的初秋的周末的下午,能够与老爸进行这些不着边际的对话。可以说如今的我,大脑里的种种知识和思维,是源于他的启蒙。而由于我生活的时代比老爸更幸运,能够接受的教育和接触的信息,远比他的成长过程中能得到的资源丰富。人们说当父母老了,我们应该侍奉回馈。我能回馈给老爸的最好的礼物,亦如他在我小时候给予我的那样,就是对这个世界更正确一点的知识和见解了。

​或者说,有能够这样对话的老爸,实在是我的幸运。我的老爸有各式各样的缺点,而至少我现在再也不用担心,我们以后会在最根本的观念上有什么分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