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hun

评刺客聂隐娘:文学提供故事,电影提供幻觉

把一个故事讲好,毫无疑问是电影导演的基本功。但是,在我看来,决定一个电影好不好却并不在于这个故事本身有多好。换而言之就是,一个平庸的故事,交给优秀的影人去展现,也是能够造就优秀的电影作品。而把一个好故事讲好了的电影,却未必算得上是优秀的电影。这个价值判断涉及到不同的观众对《刺客聂隐娘》的基础立场,隐含了中国观众至少两种不同的对电影的基本认识。

仅仅讲到这里,也许就会有人急着想说,“中国的绝大多数导演缺乏的恰恰是把故事讲好的能力”。而我想说的恰恰相反,用电影讲故事,并不是把故事讲好那么简单。也许中国这些年来的院线电影市场太执着于讲故事,并且是那些通俗的都市言情故事,才会真正伤害了电影导演,特别是新生代导演的表达能力。不能掌握电影独有的表达能力,恰恰就无法用电影的方式,讲好一个故事。

如果看一场由对白(甚至包括旁白)、演员动作、近景远景特写、关键点剪切、节奏和音乐的配合等表达方法组织而成的“故事片”,大家都很熟悉了,这是电影的惯例。而这些方法,与其说是电影,不如说是文学的影像化,和文学的艺术手法都有一一对应的关系:描写、引语、韵律、辞藻等技巧。这样的电影是编剧的胜利,而电影只是一种文学表现工具,相当于《故事会》附赠的DVD。我并不能说这种电影不好,只是电影并不止步于此。

电影的传统并不是文学的具象化。如果把电影看作是戏剧的一种发展,当我们回顾戏剧的历史就会发现,戏剧和文学的分化其实很明显。戏剧的一大特点是抽象,或者说形式主义。就拿中国的戏曲来说,其独特的表现故事的方法,是文学所不能完成的——配合着独特的服饰、妆扮、唱腔、音乐,观众如痴如醉。而你如果不能临场欣赏,你把那剧本读个百遍,也最多只能体会到文字音律所含的感情而已。大量的创作者想传达的信息,将会丢失。

所以电影作为戏剧的发展,同样也不简单的是文学的延伸和发展。它有自己独特的能力,这种能力就是制造幻觉。

当电影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,这种幻觉造成的震撼是革命性的。1895年卢米埃尔的《火车进站》使观众受到惊吓,纷纷避让,电影作为一种奇观出现,之后的一百年来,它归于日常。现在我们看电影绝不会那样容易产生幻觉,因为我们已经得到了电影的教育,感官的阈值提高了许多。

但现代电影的灵魂并没有太大的不同,仍然是制造幻觉。《地心引力》在故事性上几乎没什么可说的,可是它依然是一部优秀的电影,可是想要体会到它的优秀,却是有门槛或者说“机缘”的。这就好比,一个现代的观众无法真正感受到卢米埃尔展现的“奇观”一样,因为时机已过。但在一个恰当的空间、恰当的时机、观众恰当的心情的条件下,观众能体会到《地心引力》这样的简单故事的电影,带给人的太空漫游的情感和感官体验。

《刺客聂隐娘》的发挥方向,正是电影的这种本源这部分,而非着力于作为文学的延伸的那部分。文学完成不了的任务,电影可以完成。影像本身并不需要语言,你看到那些熟悉又壮美得陌生的山川,你想这应该不是我所在的时空吧,那是唐代的草木?那些喃喃言语的男人女人,衣着华丽,表情也陌生,他们讲的语言似懂非懂。他们不坐凳子,他们喝酒的杯子也没见过,姿势也陌生,他们跟我们的生活有怎样的联系?

昏暗的宫廷和遥远沉闷的鼓点会让人昏昏欲睡,江上的青烟也让人快睁不开眼了,忽而你看到人出现了,他们的烦恼,他们的悲伤,他们的纠葛,其实你都懂。你知道这个陌生的时空陌生的人,其实跟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他们在你的故国,是你的祖先,他们就是“人”,活在那个世界中的人。

这就是电影提供的幻觉。侯导演或许是想把这种电影的能力用一种极端的个人风格表现出来,就像在测试观众在生理感官上的接受极限,他不并想讨好任何人,就是要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。说它是实验电影应该也不为过。由于这其中套路性的技巧很少,情节的信息量很少,但画面的信息量极大,所以造成一种非常独特的留白效果。这效果就是,如果你情绪保持同步了,就如主角漫游于唐代的山河,感受着自己的命运一样。

电影其实是非常私人的,只是人大都相似。创作者有自己的情感投入和主观好恶,受其生活经验和悟性影响,电影的气质也不相同,观众同样有以上种种。因此用观众喜不喜欢来评价一部电影,并不是一种公平的方式。要是电影想要表达的东西,本身就是那么不讨喜,甚至连方法本身都是注定没有“机缘”的,那它还可能优秀吗?也就是说一个电影本身的个性就决定了它的孤独,没有同类,那怎么评价呢?

公允的方法,应当是考察它作为一种创作的自洽性。《刺客聂隐娘》并不是一部“故事片”,它更像是一种接近抒情的电影诗,主要是通过营造一种创作者心中的唐朝山水和人文的时空幻境,来使观影者得到一种恍如隔世的体验。这种体验,作为一个现代人你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体会不到。这应当是侯导演的本意,让你去领略他心目中的唐朝的那一阵风,那一片云,那几个人。如果观众有缘分体会到了,使命也就完成了,就不能称之为失败的作品。而这种体验是如此的独特,鲜有先例,那应当能称作优秀的作品。

这是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独特魅力,是其它艺术形式无法提供的。也许将来的虚拟现实(VR)技术,乃至于脑科学发达后的“脑后插管”直接输入的方式,才可能淘汰电影提供的这种独特价值。不能否认《刺客聂隐娘》在文学上的薄弱,或者说忽视,但是这完全不影响聂隐娘作为一部电影创造幻觉奇观的能力。如果导演掌握了这种能力,那么要不要把文学性故事性通过这种能力表现出来,就全看他自己想要怎样的作品了;而没有这个能力的导演,故事又能用电影讲得有多好呢?

因此侯导演也说,并不想任何人为《刺客聂隐娘》辩护。如果不喜欢,就是不喜欢,没有办法。但是电影,是这样一种事物,并不是那样一种事物。毕竟人类创造文字和文学的历史才几千年,语言的历史才几万年,而电影带动的感官历史,作为生物本性的存在,已有至少几亿年。电影更原始,更不羁。